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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莱依一再劝妻子: 她总是回答: 这是个四十岁的矮小的女人,性子急,脸上已生出皱纹,爱干净,动不动就发脾气。 他在陆军部任主任科员。他在这个职位上待着,纯粹是遵从妻子的命令,为了在家里从不动用的定期利息之外再增加些收入。 奥莱依气愤极了,强令妻子给他选购一把新的大雨伞,要精织绸缎的,价格至少二十法郎,而且要带回发票为证。 “你至少得用五年。” 他当晚回到家,妻子非常担心地看着伞,对他说: 她拿过伞来,解开扣,抖开伞褶。突然她吓得呆若木鸡。她看见一个圆圆的窟窿,有一生丁硬币大小,赫然出现在伞面中央。是雪茄烟烧的! “这是怎么了?” “谁怎么了?什么怎么了?你说的什么呀?” 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把……你的……你的……伞……烧了。你……你……你简直是……疯了!……你是想让咱们倾家荡产呀!” “你说什么?” 她仿佛要打他似地向他冲过来,把那个烧破的小圆洞猛地杵到他的鼻子底下。 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!我敢对你发誓,不是我弄的,我什么也没做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这把伞怎么会这样。” “我敢打赌,你一定拿它在办公室里恶作剧来着,你一定耍猴儿来着,你一定打开了向人显摆来着。” “我只打开过一次让大家看看这伞多么漂亮。如此而已,我敢发誓。” 她从颜色不同的那把旧伞上剪下一块绸子,补在新伞上。第二天,奥莱依带着修补了的雨具出门,神情谦卑得多了。他一到部里就把它塞进自己的柜子,如同一段不愉快的往事,再也不去想它。 她注视着这一切,一言不发,因为她愤怒到了极点,嗓子眼里连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了。而他呢,也望着损坏的伞目瞪口呆,又是惊骇又是沮丧。 “啊!坏蛋!坏蛋!你是成心这么做的!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!你休想再有新伞……” 一阵门铃声解救了他。是一位友人如约到他们家来吃晚饭。 友人回答得十分在理: 那矮小的女人依然气呼呼的,回答: 一想到要他拿粗布伞,奥莱依奋起反抗: 那位朋友又说: 奥莱依太太火更大了,嘟哝道: 那位朋友是个贫寒的小市民,忽然计上心来: 一听这个主意,那矮小的女人顿时怒气全消;她琢磨了一分钟,然后对丈夫说: 奥莱依先生吓了一跳: 于是第二天他带了一根手杖出门。幸好是晴天。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保险公司的事,可是她也不敢去面对接待她的那些先生们的嘲讽的目光,因为她在人面前也很腼腆,动不动就会脸红,有时必须跟陌生人说话也是一张口就紧张。 “我一定要去,咱们等着瞧吧!” 但是,她越向前走,越放慢了脚步。她该怎么说呢?人家会怎么回答她呢? 她终于对自己说: 不过,走进大楼,她发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。 一位先生捧着一摞文件,走出来。她停下来,怯生生地小声问道: 那人声音洪亮地回答: 一听这个词儿她更发憷了,真想拔腿就跑,什么也不说了,牺牲掉她那十八个法郎算了。可是想到这个数目,她又恢复了些须勇气,气喘吁吁地往楼上爬,登一个梯级就停一会儿。 “请进!” 其中一个人问她: 准备好的词儿她都想不起来了,只能吞吞吐吐地说: 那位先生彬彬有礼,指着一把座椅: 说罢,他转向那两位先生,继续刚才的谈话: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打断了他的话: 他们礼数周到地行了好几个礼,然后走了出去。 “太太,有什么事需要为您效劳?” “我来是为了……为了这个。” 她用一只颤抖的手试图解开松紧带。几经努力,终于解开了;那副布面破烂的伞的骸骨猛地撑了开来。 “看来伤势很重啊!” “我花二十法郎买来的呢。” “真的吗?有这么贵?” “很好;我看见了。很好。可是我不知道这跟我能有什么关系。” “不过……它是烧毁的呀……” “我看得很清楚。” “我是奥莱依太太。我们是在马泰内尔保险公司投保的;我是来要求你们赔偿这起损失。” “我只要求你们给换个伞面儿。” “可是……太太……我们不是卖伞的商店。我们不能承担这一类修理的事情。” “我只要求付给我修理费。我自己去找人修。” “太太,的确,钱不算多。可是像这样细微的小事情,还从来没有人向我们要求过赔偿。您想必也理解,像手绢、手套、笤帚、旧鞋,所有这类每天都可能遭到烟熏火燎的小物件,我们是无法赔偿的。” “不过,先生,去年十二月,我们家烟筒着了一次火,至少给我们造成五百法郎的损失,奥莱依先生并没有向你们公司要求丝毫赔偿;因此今天要求它赔偿我这把伞,是十分公平的。” “奥莱依先生蒙受五百法郎的损失都没有要求赔偿,现在却为了一把伞跑来要求五六个法郎的修理费,太太,您也会承认这是很令人奇怪的事吧。” “对不起,先生,五百法郎的损失关系奥莱依先生的钱包,而十八法郎的损失关系奥莱依太太的钱包,这可不是一码事。” “那么,就请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听听吧。” “是这么回事,先生,我家前厅里,有一个铜做的家什,插伞和手杖的。那一天,我回到家,就把这把伞插在里面。还得告诉您,正好在那家什的上边,墙上钉着一块小木板,是放蜡烛、火柴的。我伸手去拿了四根火柴。我擦了一根;没着。我又擦一根;着了,可马上又灭了。我擦第三根;还是一样。” “这么说一定是政府的火柴了[3]。” “也许吧。第四根总算擦着了,我点着了蜡烛,就进卧室睡觉了。可是过了一刻钟光景,我好像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儿。我,从来都怕火。啊!就是万一遭了火灾,那也绝不会是我的错。尤其是刚才跟您提到的那次烟筒失火以后,我总是提心吊胆。所以我马上爬了起来,走出卧室,四处找,像猎狗似的到处闻,最后发现是我的伞烧着了。大概是一根火柴掉到伞里了。您看它被烧成什么样子了……” “您估计损失多少钱?” “您叫人去修理吧,我就拜托您啦。” “别,太太,我办不了。您就告诉我您要求多少钱吧。” “好极了,太太,就这么说定了。这是给出纳科的一个条子,他们会给您报销的。” 她现在迈着欢快的步子走在大街上,要找一家她觉得品位高的伞店。等她找到一个装潢富丽的店铺,她就走进去,用胸有成竹的口吻说: * * * [2] 卡米耶·乌迪诺:法国剧作家和小说家,莫泊桑的好友,莫泊桑的女友艾尔米娜·勒孔特·德·诺伊夫人的兄弟。 [3] 一八七五年一月十八日起法国化学火柴的制造和销售均由国家垄断,市面上很难买到传统使用的优质瑞典火柴,而地下生产以及进口的劣质火柴泛滥,招致民众不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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