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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惊恐、饥饿、绝望的巴黎开出的头几列火车,慢腾腾地穿过田野和村镇,朝新划定的国界线驶去。头一批旅客透过车窗凝望着饱受蹂躏的平原和一个个焚毁的村庄。一些头戴黑色铜尖顶军盔的普鲁士士兵,在残存的农舍门前骑在椅子上抽着烟斗。还有的在干活或聊天,似乎他们就是这些农家的成员。经过城市的时候,可以看见整支整支的部队在广场上操练;尽管车轮发出隆隆的响声,嘶哑的口令声还是不时传到耳边。 迪布伊先生是个家境富裕、与世无争的商人,饥馑和劳累一点儿也没有让他的肚子见小。他一边痛心疾首地逆来顺受,一边对人类的野蛮凶残发着苦涩的怨言,就这样熬过了那些可怕的事变。现在,他就要抵达国境线,战争已经结束;虽然曾经在城防工事里尽过自己的职责,在寒夜里放过不少次哨,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普鲁士人。 和他同车室的两个来游览的英国人,睁着平静而又好奇的眼睛张望着。他们俩也都是胖子。他们用本国语言谈话,时而翻阅着旅游指南,大声念上一段,好把上面标的地方认认清楚。 两个英国人观赏完景物,立刻带着好奇心满足以后的笑容打量起他来。迪布伊先生假装看报。他蜷缩在角落里,就像小偷面对宪兵。 “窝(我)在撤(这)个村子里杀过斯(十)二个法国人。窝(我)还刷(抓)过一百多个副(俘)虏。” “喔唷!这个村子叫什么?” 他又接着说: 说到这里,他望着迪布伊先生,从大胡子里发出傲慢的笑声。 那军官把手一伸,说: 出于礼貌,两个英国人只回答了一句: 那军官接着说: 两个英国人感到情况不妙,不再搭理他了。他们蓄着长长颊髯的脸变得毫无表情,就像是蜡做的;那普鲁士军官却大笑起来。他依然仰靠在座椅背上,极尽嘲弄之能事。他嘲笑被打垮的法国,侮辱已经倒下的敌人;他嘲笑不久前战败的奥地利;他嘲笑有些省份的无济于事的反抗;他嘲笑国民别动队和不顶事的炮兵。他宣布俾斯麦[2]要用缴获的大炮铸造一座铁城。忽然,他把两只靴子搭在迪布伊先生的大腿上。迪布伊先生顿时面红耳赤,把眼睛转向别处。 军官掏出烟斗,眼睛盯着法国人问: 迪布伊先生回答: 德国人又说: 接着他又讪笑起来,说: 火车鸣着汽笛,渐渐放慢速度;驶进一个建筑物已被焚毁的车站,停了下来。 “去给窝(我)跑一糖(趟),怪(快)!怪(快)!” 这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!他解开背心,因为心跳得太厉害了;他气喘吁吁,揩着脑门上的冷汗。 “你不远(愿)意替窝(我)炮(跑)腿。” “不愿意,先生!” 军官说: 说着他就把手伸向对方的脸。 德国人已经抓住一撮胡子,正要揪的时候,迪布伊先生使劲推开他的胳膊,抓住他的领子,一下子把他掀倒在座椅上。迪布伊先生已经气疯了,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,眼睛里充满了血丝。他一只手掐住德国人的喉咙,另一只手紧握着,狠命地朝他的脸连出重拳。普鲁士人挣扎着,想抽出军刀,又想抱住压在身上的对手。但是迪布伊先生的大肚子压得他动弹不得;他挥拳狠打,气也不喘一口,更不管拳头落在什么部位。血流出来;他脖子被紧紧扼住,嘶嘶啦啦地喘着,好不容易张口吐出几颗被打落的牙齿。他试图推开这个怒气冲天的胖子,可就是推不开。 迪布伊先生筋疲力尽了;他突然直起腰,重新坐下,一言不发。 “你要是不肯用受(手)枪和窝(我)倔(决)斗,窝(我)就打死你。” “悉听尊便。我乐意奉陪。” “斯特拉斯堡到了。窝(我)去找亮(两)个军官做整(证)人,在火彻(车)开出以前,还赖(来)得及。” “二位愿意做我的证人吗?” “喔唷,Yes!” 一分钟的时间,那个普鲁士人就找到两个同事,他们都带着手枪,于是众人来到城墙边。 迪布伊先生从来没有碰过手枪。他被安置在离敌人二十步远的地方。有人问他: 在他回答“准备好了,先生!”的时候,他注意到一个英国人打开了伞遮太阳。 “开枪!” 一个英国人“喔唷!”叫了一声,那叫声里透露出由衷的高兴、好奇心的极大满足和终于如愿以偿的兴奋。另一个英国人,拉着迪布伊先生的胳膊,拖着他一路小跑地向车站奔去。 “一,二!一,二!” 火车正要开动。他们跳进原来的那节车厢。两个英国人摘下旅行便帽,举起来挥动着,连呼三遍: 然后,他们先后向迪布伊先生郑重地伸出右手;握完手,他们又回到自己的角落里并肩坐下。 [1]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三年八月十四日的《高卢人报》。 [3] 英语:“嗨,嗨,嗨,乌拉!”
作者:莫泊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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