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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个星期日,他都在那儿遇见一个快活开朗的矮胖子,就是这位索瓦热先生。他在洛莱特圣母院街开服饰用品店,也是个钓鱼迷。他们常常手执钓鱼竿,两只脚在水面上摇晃着,并排坐在那里度过半天的时光。他们就这样互相产生了友情。 春天,上午十点钟左右,恢复了青春活力的阳光,在静静的河面上蒸起一层薄雾,顺水飘移;也在两个痴迷的垂钓者的背上洒下新季节的一股甜美的暖意。偶尔,莫里索会对身旁的伙伴说:“嘿!多舒服啊!”索瓦热先生会回答:“真是再舒服不过了。”对他们来说,这就足以让他们互相理解、互相敬重了。 且说他们彼此认出来以后,就用力地握手;在这样迥然不同的情况下不期而遇,他们都十分激动。索瓦热先生叹了口气,咕哝着说:“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哟!”本来脸色阴郁的莫里索也感慨地说:“多好的天气呀!今天,还是今年第一个好天气。” 索瓦热问:“咱们什么时候再去?” 莫里索忽然站住,说:“再喝一杯呀,嗯?”索瓦热先生同意:“随您的便。”他们又走进一家酒店。 经和风一吹,索瓦热先生完全醉了。他停下来,说:“咱们现在就去?” “当然是去钓鱼。” “去哪儿 钓?”
莫里索兴奋不已:“就这么说。我同意。”他们便分手,各自回去取钓鱼工具。 河对面,阿尔让特伊村一片死寂。奥热蒙和萨努瓦两座山岗俯视着整个地区。辽阔的平原一直伸展到南泰尔,除了光秃秃的樱桃树和灰突突的土地,到处都是空荡荡的。 普鲁士人!他们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;不过几个月以来,他们时刻感觉到这些人就在那里,在巴黎的周围,蹂躏着法兰西,烧杀抢掠,散布饥馑;虽然看不见他们,但感觉得到他们无比强大。他们对这个得胜的陌生民族,仇恨之外更有一种近乎迷信般的恐惧。 尽管情况险恶,索瓦热先生依然以巴黎人特有的幽默口吻回答: 但是周围是那么寂静,是否还冒险穿越田野,他们吓得犹豫不决了。 现在还剩下一条裸露的地带,越过它就到达河岸了。他们一阵快跑,到了河边,马上蹲在干枯的芦苇丛里。 荒凉的玛朗特岛挡在他们面前,也为他们挡住了河对岸的视线。岛上那家饭馆的小屋门窗紧闭,就好像已经被人遗弃多年了似的。 索瓦热先生首先 钓到一条鱼。莫里索接着也钓到一条。他们隔不多时就抬起 渔竿,每一次钓线上都挂着一个银光闪闪、活蹦乱跳的小东西。这次钓鱼的成绩简直神了。和煦的阳光在他们肩头洒下一股暖流;他们什么也不听;他们什么也不想;仿佛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;他们只知道钓鱼。
莫里索扭过头去,越过堤岸,向左上方望去,只见瓦雷利安山的巨大身影的额头上有一朵白絮,那就是它刚刚喷出来的硝烟。 炮声一下连着一下,山头喷出一股股死亡的气息;吐出的乳白色烟雾,在静静的天空里缓缓上升,在山的上空形成一片烟云。 莫里索正在紧张地望着他的一次又一次往下沉的浮子;突然,这个性情平和的人,对这些人疯子般地热衷于战争怒从中来,低声抱怨道:“一定是傻瓜才会这样自相残杀。” 莫里索刚钓到一条欧鲌,他表示:“可以这么说,只要这些政府还在,这种情况永远也不会改变。” 莫里索打断他的话:“有了国王,打外战;有了共和国,打内战。” “这就是生活。”索瓦热先生感慨地说。 但是他们突然吓得打了个寒战,因为他们真切地感觉到有人在他们身后走动。他们回过头去一看,只见四个人,四个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,全都蓄着胡子,衣着像是身穿号衣的家丁,戴着平顶军帽,正紧挨他们的肩膀站着,手中端的枪指着他们的面颊。 两根 钓鱼竿从他们手中滑落,掉进河里。在那座他们原以为没有人住的房子后面,他们看到二十来个德国兵。 一个满脸胡须的巨人似的家伙,倒骑着一把椅子,抽着一个老大的瓷烟斗,用一口纯正的法语问他们:“喂,先生们, 钓鱼的成绩挺好吧?”“不过,你们是从他们的前哨阵地过来的,肯定知道回去用的口令。把口令告诉我,我就饶了你们。” 那军官接着说:“谁也不会知道的;说出来,你们就可以平平安安回去了。你们一走,这秘密也就随着你们消失了。可是如果你们拒绝交出来,那就是死,而且马上就死。由你们选吧。” 普鲁士军官依然平心静气,伸手向河那边指了指,说:“你们想想看,再过五分钟你们就要淹死在这条河里了。再过五分钟!你们想必都有亲人吧?”
两个钓鱼人始终站在那里,沉默不语。德国人用本国话下了几道命令。然后,他把椅子挪了个地方,以免离两个俘虏太近。十二个士兵走过来,站在距他们二十米的地方,枪柄抵着脚尖。 然后,他猛地站起来,走到两个法国人跟前,抓住莫里索的胳膊,把他拉到一边,低声对他说:“快说,口令是什么?你的伙伴绝对不会知道的;我就假装心软了。” 普鲁士人于是又把索瓦热先生拉到一边,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。 他们又并排站在一起了。 这时,莫里索的目光偶然落在几步以外草丛里的装满鱼的网兜上。 他结结巴巴地说:“再见了,索瓦热先生。” 他们握了握手,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着。 十二支枪同时响起。 德国军官又下了几道命令。 瓦雷利安山还在轰响,现在硝烟已经像一座小山压在山头。 河水溅了起来,翻滚了几下,颤动了片刻,又逐渐恢复了平静,微微的涟漪一直扩展到两岸。 始终泰然自若的军官低声说:“现在轮到鱼去结束他们了。” 他突然看到草丛里的那兜鱼。他捡起鱼兜,欣赏了一会儿,微笑了一下,呼道:“威廉!” 一个穿白围裙的士兵连忙跑来。那普鲁士军官把两个被枪杀的人 钓来的鱼扔给他,吩咐道:“趁这些小东西还活着,赶快去给我煎一煎。味道一定很美。”* * * [3] 家居兵:普法战争期间巴黎的国民自卫军,因不执行任务时住在家里,故有此俗称。
作者:莫泊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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